音 符 的 间 隙

老子曰

对于西方音乐,从巴洛克时期开始,到古典时期、浪漫时期,都连续出现大量作品使我不觉陷入某种亢奋,直到20世纪,这根神经才渐渐松弛下来。这倒不是说20世纪不好听了,而是太多(比以上三个时期作品总和还多),且太成型了,不得不向一些希奇古怪的方向发展,那些领域又离东方的现实太遥远。当然,“现代”这个概念也在一点一点成为过去,不晓得这个新世纪的人类又会有哪些伟大作品问世。而上述三个时期的作品却从我的青春期始便是我的乐趣所归,一直未呈衰象,有时自己会对着镜子说:“真可笑,又是万分激动地听那个《英雄》”。

学生时代的女友曾送我一张CD,一首是斯美塔纳(Smetana)的《伏尔塔瓦河》('The Vlatava'),另一是马斯涅的《沉思》('The Maditation from 'Thais'')。演奏是国内一家乐队,无论乐器和技巧都挺蹩脚,而旋律本身却深深打动我心。我对过分讲究音质的“发烧友”颇谓不然,就象人必为了装潢喜爱一本书一样。如今她已远嫁,那张CD也因久置磨损再放不出声音来。几年来,有意无意间我又收集了若干不同版本的《伏尔塔瓦河》,从国外原版CD到广播电台的录音。它曾一度薰染了我神经的每个末梢,如果问我:“那一年你心中的旋律是什么?”我会说:“是《伏尔塔瓦河》。”

最近才见到作者的照片和简介。

这个不起眼的人是捷克民族流派的创始人,父亲是酿酒师,和比他稍晚的另一位本国的伟大同行德沃夏克一样,不是音乐世家,用中国人的话讲,是“屠沽儿”(德沃夏克的父亲是屠夫),是这个爱好音乐舞蹈的民族发掘了他们潜在的才华。

他和东欧多数作曲家都表现出丰富、浓烈而健康的感情,就象Vodka酒一样。在象他的祖国捷克、罗马尼亚、波兰等夹缝于德、奥和俄罗斯三个巨人之间,饱受侵略蹂躏的小国,这种感情就变得更加细腻和敏感。直到1918年,他去世后第三十四年,他的祖国终于获得独立,他的音乐被尊为国乐,二战时纳粹又将他的音乐封禁,战后又加倍受到人民的推崇。

乐曲的开始表现了波希米亚森林的早晨,苍茫的雾气尚未被晨曦驱散,孤独的旅人沿着林间迂回的小径回到故乡。这一段是用长笛和巴松管类低音乐器演奏的,旅人能听见远方淙淙的水声,林子里鸟儿的晨鸣和自己的脚步声。峰回路转,他终于看到在道路尽头是故乡的河——弦乐队奏出和他心跳节奏一致的旋律,那是伏尔塔瓦。他的血液开始随着波涛而起伏,他快步沿河滩向前,远处,他看见了故乡的村落。

接着是第二小节(是交响诗,不分乐章),明快的波希米亚民族舞曲旋律,热烈奔放的场面,村民们正在举行婚礼或节日的庆典,旅人情不自禁地加入他们的行列载歌载舞,一天的欢乐时光很快流逝,转入黄昏时,人群渐渐散去。

寂静的夜晚,伏尔塔瓦河粼粼的波光和岸上依稀的灯火。这里可以划作第三小节。用柔和低沉的木管乐表现了旅人的心境,他呼吸着故乡泥土清新的湿气,凝望河流奔逝的远方,那里是他的人民和城市。他为这个民族多难的历史而伤感。在象征雷霆和暴风雨的定音鼓和大号声中,抒情而坚定地奏出提琴和声,高亢又不失温情,是这个永不屈服的民族精神之体现,期间轻微的三角铁打击声给它增添某种奇妙的闪烁光泽,象浪花,象星光,又象他们民族的服饰,最后是嘹亮的铜管乐,那是在憧憬胜利后的欢乐景象。

这是当时我听这首曲子的感受,现在看看斯美塔纳自己是如何说的。 “在波希米亚的浓郁森林中有两股泉水,一股温暖而波涛汹涌,一股冰冷而缓缓流淌。它们在岩石河床上欢乐奔腾,汇合在一起,在旭日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林间小溪奔泻而下,变成伏尔塔瓦河。沿波希米亚峡谷蜿蜒而过,水量增加变成大河,流过密林时发出悦耳的追逐声,狩猎者的号角越传越近。”

“河水在嫩绿的草地缓缓流过,人们在庆祝婚礼。入夜,碧波闪亮,山林水泽中虫鸟放歌,河水倒映远方城堡,那是昔日骑士们的英雄事迹和一去不复返的尚武精神的见证。在圣约翰的湍急处,溪流加快,九曲一折……通过怪石嶙峋的峡谷,流入宽广的河床,以澎湃之势直奔布拉格,历史名城威谢格柱德,然后消失在诗人极目的天际。” 显然,在我脑海里出现的旅人是作曲家本人,我是在遥远的国度以第三者的立场聆听这曲子的,作曲家主要讲的直接主观感受,其他部分相去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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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曲子是首抒情的爱国音乐,主要是情感表达,个人意识很浓,没有特别深刻的思想,当然也不必有。他不象他同时代的李斯特那样身兼登徒子、票房大师和虔诚教徒的多重性格,虽然在那个圈子里通达人情世故已经成了风尚。他思想单纯得象波希米亚森林中掘洞的鼹鼠,在黑暗中歌唱他的故乡和人民——当时被奥匈帝国占领的捷克南部乡村,似乎要唤醒人们内心的某种意识。

任何一个民族的独立从来都有内外两个方面:外在的,免于其他民族的奴役;内在的,不受本国僭主的压迫。象捷克这样的蕞尔小邦,无由建立强大的军力抗衡列强,他的独立除了需要在它们之间周旋“走钢丝”外,更多地要体现为一种精神力量,即作为一个民族乃至作为一个人自觉后的尊严感。在他的音乐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这种意图,那就是个人意识的高张。

斯美塔纳的那种率真和爱国热情有时会过火而殃及池鱼。在他担任布拉格歌剧院指挥时故意使一位著名俄国作曲家(里姆茨基-科萨科夫)的演出“出差错”,这位俄国人大感火光地认为他“不是反对俄罗斯,就是反对这种音乐”。这种不识大体的顽童式的感情用事在西方艺术家中很是平常,象贝多芬这个泰坦,故意在他的钢琴协奏曲结尾处加颤音,“喜欢为难那些维也纳钢琴家”,让他们“出丑”,因为“他们中间有我的死敌”。

后来的西方音乐评论家指此为“暗算”。

中国的音乐家(如果有的话)必然同时是境界极高的思想家。他们首先要“练余心兮浸太清”,到了“踔宇宙而独遗”的境界后,从容地在从七弦桐上弹出某种超验的感受,境界固然也是极高明。到了后来竟可悲地成为音乐的唯一准则,这是思想意识一元化高压下的必然。任何违背“平和中正”而高张个性的声音都要被“删述”,象《广陵散》的命运,原来叫《刺韩傀》,聂政的故事,孔子把它改了名,不收入《乐经》,到了朱熹那里又被痛诋,说它教人“犯上”,乃至失传(明《神奇秘谱》所记的《广陵散》真伪未辩)。其实“中正”也好,“太清”也好,当初何尝不是一种个性化而臻至诣的境界呢?宋代思想上的强制统一之后,以前大量的龟兹、安康来的音乐只好搬回寺庙的道场上去演奏,多数已经乱哄哄一片失了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