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普林散文三篇之三

《雪巴拉姆》

温普林 摘自《天涯》2000.1.

在布达拉宫下面有一片藏式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屋是用传统的土坯和石块垒起来的,这个地方叫“雪”。“雪”在藏语里的本意是“酸奶”,这是藏族人最喜欢吃的食物,把这里叫作雪,可能是指宝地的意思吧,住在这里的居民人们习惯称他们为“雪居民”。

雪居民算得上是老拉萨了,也许他们多半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儿,是哪儿的人。

不知道是上溯多少辈以前的人到拉萨朝佛后就再也不愿离去,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耽搁,他们在拉萨留了下来,一代一代,不知延续了多少代人。拉萨实际上就是由一批一批的朝佛者们形成的。

雪居民都是非常虔诚的朝佛者的后裔。由于他们居住地特殊的地理位置,他们在拉萨的市民心目中便显得格外的重要。他们自己也说他们借了很多布达拉宫的灵气。

雪居委会非常活跃。在八十年代中期,他们推选了一个很年轻的居委会主任次仁。次仁当时只有三十刚出头的年纪。当了居委会主任后次仁组织了一个雪藏戏团,拉萨人都亲切地管她们叫“雪巴拉姆”。拉姆是仙女的意思,因传说藏戏是由唐东杰布带领七位仙女创立的,所以也代指藏戏。雪巴就是“雪”这个地方,加起来就是雪地仙女——雪藏戏团。藏戏团有很多老艺人,他们解放前就给达赖跳过藏戏,也有些老喇嘛过去在寺院就是专门跳藏戏的,这些人聚在一起藏戏恢复得特别快,就这样,拉萨人有了自己第一个民间的藏戏团。

 

第一次见到藏戏团的演出是在1986年的夏天。

拉萨河对岸有一片树林叫“姑妈林卡”,翻译成汉语就是强盗林卡。据说这儿曾经是强盗、土匪抢了东西分赃的地方。现在强盗是没有了,但人们还是习惯这么叫它。“姑妈林卡”的夏天犹如欢乐的海洋,淋浴节的时候,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在林卡的小溪里淋浴。我实际上为了偷拍淋浴的裸女们才钻进小树林的。

过拉萨河非常浪漫,河上架了一座铁丝编织的小桥,桥上挂满了一层一层五彩斑斓的风马旗,人在桥上晃晃悠悠地走过,风马旗随着小桥的摇晃飘动,特别富有诗意。

一钻进了林卡,“咣—咣—咣”的锣鼓声,一下便吸引了我。原来是来看裸体的,结果看了藏戏,而且一看,就立马把我吸引住了。

那时侯一部藏戏要演三天。中午演到一定时候,要停下来歇口气,大家喝喝奶茶,喝喝青稞酒,吃上点糍巴,下午接着演,演到晚上还没演完,第二天再接着演。

遇到藏戏团之后,接下来在拉萨的日子几乎天天都泡在那儿。不几天,就跟演员们混得非常熟了。他们中有喇嘛还俗的,有仍在寺庙的喇嘛,还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简直让我迷恋,他们大多都是歌舞队的。

藏戏特别像古希腊戏剧,戏演到关键时候歌队便一通的高歌,或者是吟唱下面的情节,或者是对上面的内容作出感怀。藏戏的服装极其华贵、漂亮,雪巴拉姆真犹如仙女下凡一般,我只知道不停地按快门,几乎要拍傻了。

藏戏团有个非常有名的演员叫马义,意思是水牛。马义是个真正的大师,专演丑角,他一人往往要扮演好几个角色。马义在台上简直演飞了,插科打诨让人眼花缭乱。记得有一出戏,他一上台拎个糍巴口袋,傻子似的直朴楞登几句台词一出口,满场的观众顿时哄堂大笑。只见他一转身,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糍巴“噗”往脸上一抹,顷刻之间满脸全白了,然后做一个鬼脸唱开来。我听不懂,但那场面、那气氛完全包围了我。所有的观众一会儿笑出了眼泪,一会儿随着人物命运的变化唏嘘声一片......那种剧场效果真是我们在都市的人没法想象的,但我们又知道这理想永远也达不到。因为他们不仅有最好的演员,还拥有最好的观众。这一年看雪巴拉姆的演出,奠定了我后来对藏戏的热爱和记录片的拍摄。

 

雪巴拉姆在拉萨名气非常大,1986年正好是他们的鼎盛时期。他们告诉我,现在的藏戏是改良了的,有女主演,歌舞队都有女人,这跟传统的藏戏完全不一样,过去是清一色的男演员。戏也比以前缩短了,历史上一出戏一演就演十天半月。现在最长的只演三天。就是这样我们一听三天还吓得够呛呢。

我和次仁常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次仁特别精明,为人很好,对我们这些外来者非常客气。有一天他悄悄地对我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爸爸是汉人,是十八军的,后来他走了。我明白了,次仁是一个军人跟“雪”的一个藏族姑娘一段爱情的结晶。军人随着部队走了之后,次仁是居委会的老太太们把他带大的。他妈妈的情况次仁没仔细说,估计是又另嫁他人了。

这时候我注意次仁的脸,如果他不是戴着一顶藏族的礼帽,不是坐在帐篷里,这是一张标准的四川人的脸,很秀气、五官很小的脸。这张脸和藏戏团所有的人确实完全不同。

 

从此,他们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看他们的演出。有时候他们要出去到十几、二十几公里的地方,我也照样骑车找到那些地方。有一次他们到一个叫蔡公常的地方演出,我一路地问老乡:蔡公常有多远?第一个人告诉我:那个地方,五公里吧!骑了半小时,我又问一个人还有多远?“八公里吧!”我又再骑了几十分钟又再问,“还有三公里吧!”三公里完了又有一个人说是七公里,这数字就像是考验我的毅力。后来我发现,不用问几公里,你只要根据他们声音拉的长短就知道这地儿到底有多远。如果他们说:“喔,在那............个地方。”你最好就不要去,你去的地儿起码就是在一座大山的后面了。如果他们说:“喔,在那......个地方。” 大概距离就只要五公里。 那次我也记不清在晴天丽日下骑了六小时还是多少小时,反正只是记得晒得一塌糊涂,就为了看他们的一场演出。

在那儿看戏不用担心迟到了看不上,不用呆吃的。藏民看戏跟过节一样都带上吃的,任何一个周围的人都会给你送酥油茶、青稞酒和油炸的东西,你可以在那儿非常愉快地过上一天,那种感觉真是幸福。有的老阿妈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噗!”往杯里吐口唾沫,然后用头巾在杯里使劲地蹭、蹭、蹭,直到她觉得蹭干净了,把酒望杯里一倒,双手举起来非常尊敬地请你喝。

 

1989年我又回到西藏,有到那儿最想再见的就是雪居民。

再见他们时,主任生意越做越好,经营搞得热火朝天,他们主要经营的是甜茶馆。

甜茶是一种藏族十分喜爱的饮料,由奶粉和茶砖经火烧煮后而成。据说这是由早年入侵西藏的英国人留在西藏贵族阶层中的习惯,后来不知何时传入了民间。拉萨的一位回民首先聪明地将内地习俗引入,创办了西藏第一座甜茶馆。从此泡甜茶馆的风气日甚一日。

拉萨人富有幽默,他们差不多给每个甜茶馆都起了别致的绰号。比如一家装潢不错,味道一般的,便被称之为“豪华鼻涕”;还有最大的一家甜茶馆却被称之为“火柴盒”,究其原因是忠实的老顾主们都难忘它刚刚开创时只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几把旗子的光景,以至于今日堂而皇之的大名“光明食堂”根本就无人提及。喝甜茶的钱花得不多,每加一次茶一毛钱,一般人都能喝上十碗二十碗的。

吃茶的魅力在于所谓文化,“火柴盒”被称之为拉萨的社交中心。据察多为政府官员、文人骚客及商人款爷们来此小坐。他们自己甚至不无自豪地宣称:这里的各类消息比人民日报早三天!

雪居委会在布达拉宫下面开了甜茶馆,还在罗布林卡——过去达赖的行宫外面和居委会办公的地方开了甜茶馆。

甜茶馆早上、中午还做藏面条。这是一种很粗朴的面条,放点辣酱,切点熟食即可。坐在甜茶馆,苍蝇满屋嗡嗡地飞,藏民们潇洒地举手轰一轰,大块地吃着牛肉,不是来个要饭的,或者是弹弦唱歌的,感觉痕乡中世纪的鸡毛小店。

我认识了女主演卓嘎。卓嘎对于藏戏团日益地重要,她嗓子太好了,其优美无人可比。

卓嘎是环卫工人,每天的工作是清扫大街,只要业余时间才到藏戏团参加排练。

1989年是多事的一年,这一年雪巴拉姆的演出也少了。

 

1992年我又一次到拉萨,这时候我已经在拍记录片了。

到拉萨自然地就想到了拍摄雪居民。次仁安排我们住在居委会办公大院里。我们住的地方楼下是甜茶馆,大院是藏戏团的排练场。这给我们的拍摄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每天天蒙蒙亮,转经的人带着自己的放生羊和狗,陆陆续续转到居委会大院,人欢马叫,亲和热闹。和藏戏团每天的厮混使我们对他们的生活更加熟悉。慢慢地,我发现他们没有以前那么乐观了,他们的生意也越来越清淡。藏戏团一个长了一双巨大的手、巨大的鼻子、巨大的脑袋的大胖子喇嘛鼓师,一边切牛肉一边跟我聊,生意不好做呀,四川人越来越多,他们做的菜我们做不来嘛!生意都被他们抢走了。

1989年文章拉萨时还没什么饭馆,想找个吃包子面条的地方都比较困难。而1986年几乎就没有外来人开的饭馆。到了1992年,四川人的饭馆在拉萨已经很多了。

居委会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奖状,次仁依然非常繁忙的样子,但是,我看得出他内心充满了紧张。他从来不跟尾说这些,只见他酒喝得比以前多很多,经常处于半醉状态地硬着舌头跟人说话。

但是,一到演出他们还是那么快乐。藏戏团补充了许多姑娘和小伙子,哪儿有人请他们他们就去哪儿,这回我不用自己骑自行车了,我们跟着他们的大卡车到处去转。

雪巴拉姆的演出还是那么热烈,但这里面少了水牛马义。他病了,病得非常重,演出的场地上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卓嘎带我们去看望他时,他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卓嘎献上了洁白的哈达,只见他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慢慢流出......那么鲜活那么风趣的生命此时一点踪影也找寻不到。

 

藏戏再没有演三天的了,最长的只有一天。大家没那么长的时间,也没那么多的人逗留在一个地方看戏。次仁说,我们准备再改,把有的戏压缩成三小时,甚至一小时也行。

不过,每年雪顿节还是雪居民们风光的时刻。雪顿节就是酸奶节,一年一度大庆丰收之节。雪顿节最隆重的仪式是哲蚌寺的展佛,成千上万的人汇聚在哲蚌寺的山谷中,等待着喇嘛们长龙一样蜿蜒在山中扛着巨幅的唐卡——佛像。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将唐卡展现在天地之间,一瞬间山谷沸腾,到处是抛洒的哈达和糍粑。鼓乐喧天中,唐卡下面的空地上,雪巴拉姆载歌载舞。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要在罗布林卡里面演出,拉萨人几乎会倾城出动过林卡——逛公园看演出。演出的时候,雪巴拉姆带着锅灶,不上场的人员炸油条做吃的卖给看戏的人,大家都不闲着,又可以创收。有时他们还带上台球桌,到一个地方,桌子一支就开始营业。

次仁真是费尽心机,社会上一流行什么他马上就跟进,他不断地变,不断地跟,总希望能跟上飞速发展的经济时代。

八十年代藏戏团的成员演出一场每人给三块钱,后来,每人十块、十五块,主演和跑堂的一模一样,对于主演来说,他们要的只要荣誉。经营好的时候,年底居委会会给每人分红。只要少数专职的居委会干部领工资。

这次看到他们演出令我感到震惊的是,戏到结尾,大家唱起了令我们非常熟悉的曲调。我猛然想到,这不就是文化革命中唱的毛主席赞歌吗,怎么弄到这儿来了?

原来,以前这个曲调就是对佛爷唱的,文化革命只不过换了一个人,现在又回来给自己的佛爷唱。

次仁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还在剧团里继续参加演出,只是他不能再演小王子,而是站到了女声歌队最末尾的位置上,画着小红脸蛋跟着高歌。

 

布达拉宫下面要扩建成一个巨大的广场。雪居民们在搬离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政府给他们修建了非常漂亮的雪新居,每家都是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但是他们依然迷恋这儿。虽然这个地方非常落后,没有下水系统,房子也非常破旧,搬离的时候雪居民们仍然痛哭流涕。

在布达拉宫扩建的过程中,他们还是经常回到广场,卓嘎总指着一块地对我们说,你们看,这儿就是我们家以前住的地方。雪居民们没事还爱到广场来干点活,帮着搬几块石头,用水龙头冲冲地。没人要他们这么做,一切都出于自愿。

甜茶馆一家家倒闭,已经没法再办下去,雪居委会的的大院最后也租给了修车行。

雪居委会的一些干部对我们的态度越来越暧昧,似乎对我们有一种难言的、不好表达的情绪和一种隐约的紧张,让人说不出来的别扭和复杂。也许我们让他们想到了那些无孔不入,抢占生意的四川人吧。

次仁更加贪酒了。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次仁曾告诉我他是共产党员,是破格提拨的居委会主任,党支部书记,他为自己的工作自豪,他对自己的汉人血统感到一种隐秘的骄傲。而现在次仁绝口不再提他的汉人血统,拍他的时候,他全部用藏语回答我们的采访,一句汉语也不说。

1997年我住在布达拉宫宾馆,一天晚上我们开了军队的车出布达拉宫大门,一个喝得醉醺醺看厕所的人冒了出来把我们拦住,满嘴的酒气冲我们大叫:收停车费!开车的军人对他说:你不知道吧,从今年八一起所有的军车都是不用交停车费的。我不管你什么军车不军车,我不懂,你必须交!我猛然意识到,他就是次仁!次仁简直就是一个老头,变化大得令人吃惊,几乎认不出他来。我低头不敢跟他相认赶紧逃走。

九十年代的商业化无可避免地摧毁了过去人们的许多浪漫,传统的民风也在势不可挡的商业大潮中消失。藏族注定是个生性浪漫、潇洒而又散漫的民族,我怀疑他们在天性里是否和市场、商业有缘。次仁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他是一个努力想顺应时代的人物,他聪明、能干,几乎是个没有毛病的人。但是他一步一步地感到无奈无能无助。他不服,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平和。他一根一根地抽烟,一瓶一瓶地喝酒,他想不明白这世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问题是他并不是不努力呀,如果一个人竭尽全力还不行的话,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很怀疑现代文明能否带来生活质量的提高,从骨子里,我越来越留恋过去牧歌似的生活。我甚至这样想,回到古代也未见得就那么糟糕,这种想法固然让人感到可怕,但是,生活中可供我们选择的道路毕竟太少。如果不现代化,出路哪里?而选择现代化,又难以适应。走向现代化,在走的过程中面对竞争和压力,自信呢?美感呢?我总认为人应该过有美感的生活,美感只能来源于轻松散漫,当一个人的欲望膨胀的时候,当一个人感到内外交困的时候,他怎么能保有他的从容和美感呢?

次仁的一个生活细节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1986年的时候我根本感觉不到在这个人的身上有任何对佛教的信仰,也许是出于表面的误解,我觉得他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现代人。九十年代以后的一个清晨,我拍转经路的时候,突然在转经人流中发现了他的身影。他看见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对我解释说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溜溜小狗。

现在,次仁根本不用再对我们解释,他已完全溶入了转经的人群之中,转经成了他生活中一项很重要的内容。

次仁的儿子长成了细高个的少年,见到我们时只是笑笑。有一次见他时,他在布达拉宫的广场上放风筝。他告诉我还演藏戏,没有做其他什么工作。

马义去世了,大鼻子大手的喇嘛去世了,那个叫罗布次仁的漂亮小伙子也突然暴病而死。

只有女人如故。虽然这些漂亮的姑娘都至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但她们见了我们还是特别亲。有朋友说,她们看我和我看她们的眼神都是放光的,火焰一样。一见面她们总这么问我: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你一点不想我呀!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们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开着调情的玩笑。

 

九十年代后期,藏戏团的演出多半儿变成了唱堂会的形式,最长的戏真的只能演一小时了,而且一般都是在旅游旺季的时候为一个个的旅行团唱上半小时或一刻钟。演出地点很少在林卡,而是改在宾馆和酒店。

传统的甜茶馆被跪式服务的茶道茶艺取代。各种各样腐化堕落的下流场所,各种各样的酒巴、咖啡屋、饮厅,大家都知道上哪里去“饮”什么,饥渴的欲望在那儿啜饮着......。

拉萨河畔那座挂满了风马旗的小铁桥没有了。取代它的是宽大的现代化桥梁。桥对岸所以的树都砍光了,贴着清一色厕所瓷砖一样的小二楼占据了它们的地盘,林卡变成了一个海南商家投资开发的综合国际城,经营餐饮娱乐电子游戏。强盗无处藏身,淋浴的少女们不会再来,姑妈林卡的浪漫永远地消失不再。

 

1998年中央电视台中华民族栏目要拍拉萨故事。老二带队到拉萨,他把雪巴拉姆全班人马请到布达拉宫广场演了一场戏。那天,次仁主任刮了胡子,没喝那么多的酒,他再次戴上了礼帽,穿上得体的西装,一下子显得英俊如故,恢复了往昔的风采。所有藏戏团的成员又欢聚在一起,大家非常高兴一切回忆了许多往日的愉快。

这部拍得十分浪漫的片子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了。


温普林,独立独立制片人,现居北京。发表有散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