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典范

石磊 文                 摘自《深圳晚报》    

  第一次看见方太太是在十年以前,当年冬天我住在深圳的一个小房子里,那么地无聊,打开电视,拨到香港的频道,看见了方太太,她在里面摊开着全副的场面教人家烧菜。那道菜我至今牢记,是雪菜冬笋炒年糕,方太太口口声声地告诉香港观众那是地道的上海菜,让人很是不以为然。这个李节,正宗的上海人都知道拿塌苦菜或者菠菜去炒年糕,哪里会用雪菜?当时就觉得这位方太太多少有点乱七八糟,随随便便蛊惑香港人。

  十年以后我搬到香港生活,想不到,这位年过半百的方太太完全不受潮流的影晌,仍然笑嘻嘻地在电视里烧菜。看看十年之中,歌星影星政治家走马灯一样更替着,这位耍长相没长相要身段没身段的方太太反倒是中流砾柱,一派名流的样子,常青树一样样碧绿了十年,再多的不以为然也耍变成佩服了。

  方太太真的是一个人物。

  她教香港女人烧菜,主要怎么洗怎么煎,菜要怎么配怎么衬,中菜西菜大包大揽,讲起来样样不厌其详,而且难得她半百的年纪依然非常跟紧时代,用微波炉煮菜主意又多又奇,偷懒省事得不得了,像死了新潮少妇。还有她时时刻刻鼓励你,天天跟你说,你肯定会、你肯定能,宫爆鸡丁算什么,只要你下下厨房,烧出来的菜要昧有昧、要款有款,让你老公从胃到心,迷你迷到笑。

  要知道,这中话最打动香港妇人们,方太太开讲的何止是烹调课,简直是驭夫术,而且一讲就是十年,流水不腐,常用常新,颠扑不灭。

  方太太很知道香港妇人的心事,每出镜,总要搞得十分地体面,她要妇人们看看,女人在厨房烧菜不一定要弄成蓬头垢面、十根手指油滴滴那样见不得人。你可以先涂上蔻丹啊,再挑一个钻戒戴好,然后再打开心思考虑今天的菜谱。这又不是天方夜谭,方太太自己天天身体力行,每日一钻,看得妇人们啧啧流口水,心底羡慕得不行,人家怎么那么好的命?烧烧菜就烧到手如许之多的钻戒,自己怎么那么霉呢,三菜一汤烧了悠悠三十个年头,还是一双手清清白白,半文不值。方太太渐渐就成了一个美丽的梦想,永远让香港妇人急起直追。

  其实方太太俗起来也很俗的,一开口就神神秘秘地跟你说,今天啊,我教你做的菜好便宜哦,而且不怕吃剩,冷了照样好吃,绝对不会倒掉的。那个样子跟莱摊子前精打细算的皱脸大娘没有二致,刻薄的人不免嗤笑一声,那大粒的钻戒,怕不是这样天长地久地省出来的吧?

  方太太就这么巧慧,知妇人们的心事,既知其一又知其二,指点人生句句讲到穴道里,这是她的过人本事,菜烧得如何已经很次要,她把厨房变成了庙堂,坐在蒲团上,希望渡很多很多的家庭主妇们出无边苦海,让个个女人都过上扎绣花围裙、戴傲人钻戒、与老公举案齐眉绝无外遇干扰的圆满日子,尽管这听起来仿佛扮家家一样又天真又荒唐。

  但是,梦总还是允许人家去做的吧,女人嫁过以后,剩下的,除了白日梦,还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