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欧洲人和不文明的欧洲人
　　　　　　　　　　　　——欧洲纪实之九

钟嘉陵 文　　　　　　摘自《南方声屏报》

　　早晨。布鲁塞尔。
　　我从车窗看到：一辆有轨电车徐徐进站。站台上一位青年女性推着童车，童车里坐着一位小女孩。女青年想把孩子和童车都抱上电车，可是力气又不够。她正发愁，有轨电车司机下车了，帮她把孩子、童车抬上了电车。
　　这位司机的职业道德，讲文明的举动，是值得称赞的。也许，在我们看到这一幕之前，他已经为乘客做过许多好事？也许，他认为做这些事情很正常、很普通，不需要称赞？
　　我们中国有“精神文明”的提法，有“雷锋精神”的提法。前者是“文革”结束以后常用的，后者则是60年代初开始提倡的。而在欧洲国家，普通劳动者（例如工人、售货员等），知识分子（例如教师、技术人员等），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遵守他们社会千百年来形成的各种规范，而不轻易违反。他们在各种工作岗位上是勤奋的，尽责的，守纪律的。因此，整个社会给人的感觉是比较安定，比较有序。
　　在德国，我们见到一位长着洛腮胡子的、掌管印刷业务的部门负责人“老庞”。他负责给我们讲解印刷过程和机器性能。那表情之严肃，神情之专注，态度之认真，令我们佩服。讲到“报纸折叠机”怎样折叠报纸时，他怕我们听不懂，还亲自模拟操作一遍。听完他的讲解，我们私下议论：德国人真是一丝不苟！
　　一个雨夜，我和一位友人在一家法国餐馆用餐。邻桌用餐者是一个温馨的小家庭的三名成员：丈夫，妻子，幼小的儿子。那位丈夫一点都不比西方爱情电影中最年轻、英俊的那一类男主角逊色；那位妻子，端庄，温柔，大方，看得出是这个家庭中拿主意的人；幼小的儿子，活泼，可爱，懂事，机灵。妻子点菜时，不断用法文和服务员交谈。这时，丈夫在逗孩子玩，和孩子说笑。当妻子回头征求他的意见时，他露出几分羞涩，看了妻子一眼，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就低下头去。他的发型，着装，举止，让人看了觉得舒服，很有教养。这个小男孩，好象在和爸爸讨论着什么，轻声地，不吵，不闹。这一家子在公众场合的表现，是很文明的。
　　本来，在公共场合，自己的言行应该以不妨碍他人为限。但我们在国内经常见到一些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妨碍他人；在不应该大声说话的地方大声说话，在不应该吵闹的地方吵闹，在不应该打手机的地方打手机，例子举不胜举。
　　在欧洲各城市，到处可见古色古香的书店，到处可见过去的年代留下的各种塑像和纪念碑，到处可见水花飞溅的喷水池。整个环境氛围，是有文化的氛围。在有文化的氛围中，人们会比较讲文明。在佛罗伦萨火车站广场，我停留了大约20来分钟，仔细观察每一班公共汽车开进站后，站上的乘客怎样上车。只见他们井然有序，相互谦让，根本没有我们在国内城市常见的互相挤、推、争先恐后的情况。这使我想起了去年在上海发生的悲惨事件：中山公园附近的一个公共汽车终点站，乘客不守秩序，蜂拥而上，结果把一个小学生挤倒在公共汽车的车轮下。惨死的小学生，在校是个好学生。他死后，同班同学做梦都梦见他。这一事件引发了一场大讨论：大城市的市民们，应该有怎样的精神面貌？应该有怎样的社会公德？
　　在欧洲，大多数人有教养，还和它的经济基础比较厚实有关，和人民生活水准比较高有关。“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贫穷的社会，叫人们讲礼貌，讲文明，是很难实现的。
　　但经济生活好了，教育跟不上，也不行。深圳特区建立初期，1985年，在建设路的一座大厦里，我亲眼看见一位“副总经理”把痰吐在地毯上。这位副老总虽然有几个钱，但不懂文明，不懂规矩，原因是受教育太少。
　　那么，欧洲就没有不文明的现象了？当然不是，任何社会，都不可能没有负面的社会现象。我们一到意大利的梅斯特雷，马上就看到了满街的枯树叶，看到了人行道上的废纸。到了罗马一看，也是满街的枯树叶，没人打扫。许多道路都不干净，废纸随处可见。在德、法、比、卢、荷、奥看到的“有序”现象不见了。
　　 在罗马街头，小汽车乱停乱放，没人干预。无论大街还是小街，路的两边都停满了汽车。有的街道，连马路中间都用来停车。
　　如果因为车多，停车场少，要利用道路来停车，那么，也应该加强管理才对：要划车位线，要停放整齐。但是，罗马不是这样。它几乎所有街道两侧停放的汽车都停得不整齐：正的，斜的，突出的，缩进的，形形色色。看得出，根本没人管理。
　　交通管理人员干什么去了？警察干什么去了？我在罗马亲眼见到一名警察歪戴着帽子，值勤时还在抽烟。
　　有人说：“意大利是一个不象欧洲国家的欧洲国家。”也有人说：“意大利是欧洲的第三世界。”我认为，这话说得尖锐。至少在环境卫生、社会秩序的一些方面，意大利的确比别的欧洲国家“无序”。
　　有人把“无序”的原因归于这些年来北非移民增多，阿尔巴尼亚移民增多。我看，来自经济落后国家的移民增多不是主要原因。别的欧洲国家也有很多移民，还有很多游民。关键在于管理。这个管理，是指从上到下，从政府到下层官员的忠于职守。谁都不会相信，罗马汽车满街乱停放的现象是一夜之间造成的。这必定经过了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
　　众所周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意大利政府的“换届”是最勤的。在一个不长的历史时期内，从1944年到1983年，总理换了44届。走马灯似的政府，短期行为无可避免。至于抓效率，抓管理，就不可能了。意大利民众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散漫之风和不文明的现象比较普遍。
　　在奥地利——意大利边界线以南，我们开始认识意大利的农村。几百公里的公路沿线，到处有葡萄园，但田块分散而零碎，常常看见陈旧的农舍。在法国、比利时、德国、奥地利所见到的农村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面貌不见了，广阔的田野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也不见了！而且，意大利陈旧的农舍周围，随便堆放杂物，没有整齐的草地，墙壁不干净，简直和我们国内一些地方的农村一样！
　　人的精神面貌、文明程度决定了环境面貌。看一个地方的环境面貌即可以知道人的精神面貌和文明程度。意大利和另一些欧洲国家相比，差距确实不小。
　　我们在欧洲看见的三起车祸，全都发生在意大利。欧洲一些国家规定，即使在高速公路上行车，车速也不得超过每小时100公里。在法国、比利时、德国和奥地利，我看到绝大多数汽车都遵守这条规定。在这些国家，我们没有看见一起车祸，但一到意大利，两天中看见了三起车祸！
　　车速，也是一杆区别文明与不文明的标尺。在广深告诉公路上，君不见时速170、180公里的“飞车”？有人开着跑车，不开到180的时速不足以表现出他的气派！但国家明明规定，在高速公路上的最高时速是110公里。遵守还是违反规定，是文明与不文明的尺度之一。欧洲富裕国家的人们，普遍珍惜生命，珍惜人生。他们不开快车，一是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也是珍惜他人的生命。这就是文明。我们在欧洲半个月，所看见的三起车祸都发生在意大利，恐怕这不是偶然的吧！
　　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意大利人的祖先，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明。罗马的斗兽场，万神庙，数不清的教堂，佛罗伦萨的群星闪耀般的世界级文化名人和他们的著作、发明，统统能证明这点。但现代意大利呢？
　　由此，我又想到：现代印度如何？现代埃及如何？现代墨西哥又如何呢？古罗马、古印度、古埃及的文明，以及玛雅文明，都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过它们各自的光辉的一页。但到了近代，由于各种原因，文明古国几乎读落后了。中国到近代也落后了。这事实至少说明：先进不是永远的。墨西哥古代的玛雅文明，公元前3世纪就已经创造了象形文字，还有高度发达的农业、数学、天文学。那时，“美国”在哪里？“俄罗斯”在哪里？“法兰西”在哪里？二战以后，意大利有过一段发展较快的时期。印度，也正在许多领域赶超世界先进水平。落后了的文明古国纷纷力争创造新的光辉一页。
　　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在奋起直追。20年来，中国在突飞猛进。落后了100多年的中国，不甘落后，所取得的成就已经令世人刮目相看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中国的求索之路，辽远而漫长。其未来，必定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