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女孩用相机记下侵略史

皮钧 文                      摘自《深圳晚报》

  菊地智子在没有来到中国之前,对于日本的侵略历史几乎是一无所知。而第一次看到日本侵略中国的展览时,却被深深地震惊了。由此,她决心用她的相机记录下活着的历史见证人,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四年
来,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拍下了几千张珍贵的照片,这些曾在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下生活过,挣扎过、抗争过的劳工、患安妇、战争幸存者将永远昭示后人:记住历史,不要战争。

  当记者在北京红十字协会宾馆见到菊地智子小姐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未见之前满以为是一
个有着资深经历的至少是中年的历史学家,一见之下竟然是一位如此年轻秀美的小姐一一在此之前的电话
沟通中我都称她为女士。

  清秀的面庞,仇雅的手指,乌黑的长发,只有那咯带忧郁的眼神和谦恭的神情,让你感到她身上的日本人独有的气质。现在她可以毫不费力地用中文和我交谈,可谁相信她四年前只懂几句中文的时候就独自跑到东北去寻找历史的真迹了。

日本青年根本不知道的历史

  菊地智子小姐拍摄劳工、慰安妇、战争幸存者的起因源自她对于日本侵略历史的一无所知,是一种想揭
开历史真相的冲动在支撑着她。

  菊地智子小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初中、高中都是在与日本皇室和财阀家族有深厚历史洲源的东
京女学馆度过的。1997年,菊地智子从日本著名的武藏野美术大学设计科毕业,学的是工艺美术设计。她来到香港的时候,就住在日本商务中心的旁边,恰好碰上了“8月17日”的香港光复日纪念活动。菊地也像这个年岁的女孩子一样跑出来看热闹。可当她看到巨大的宣传版上展示的日本在二战中侵略亚洲的历史图片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在我的受教育经历中,这段历史根本就是空白,我从来没有说过还有这样的事。在日本,任何报纸、电视、杂志、广播上都看不到这方面的情况,我的朋友也没有人了解这些事,结果第一次看到时令我非常震惊。”菊地小姐回亿起那段经历时,还是一副非常吃惊的神情。

  正因为这样,菊地智子下决心到中国大陆来看个究竟。就像当年松尾芭蕉背上行囊踏上人生路时一样,她也没有为此行设计一个终点:抚烦煤矿的万人坑、哈尔滨七三一部队的遗迹、营口大石桥、沈阳纪念馆、旅顺口的旧炮台、济南城下、甫京的下关和雨花台以及天津劳工骨灰场......凡是能去的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脚印。旧战场上带血的遗迹、幸存者债怒的控拆、慰安妇屈辱的眼泪,把她带回了大半个世纪前发生在这片大地上的残酷的历史。

  由于在行程中怕被别人看出是日本人,她拼命学中文,并且经常加在中国人的旅行团去参观,,拍下了大量的照片——很多人以为她是中国南方来的普通游客。她说:我也没有想过这些照片会有什么用处,但我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要趁着这些见证历史的人还活着的时候把他们记录下来,而不要让他们淹没在历史的尘封中。

妈妈的秘密和奶奶的哭泣

  当菊地智子在南京大屠杀纪念棺看完展览时,她几乎感到精神要崩溃了。她于是打电话回去告诉她的妈妈:“妈妈,你知道吗?我在中国知道了过去发生的多么可怕的事情,日本发动了那样的战争,无数的中国人被屠杀。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在疯狂采访、拼命地拍照片,你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让菊地智子更为震惊的是,妈妈听了之后,并没有马上表示什么,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她:“你的爷爷和外公都是死在那场战争中,而你的外公就死在南京。详细的情况,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了,当时我只有三岁,只知道永远地失去了父亲。”这一切都是真的!

  菊地智子后来回忆时说:难怪我小的时候大家都回避谈论爷爷和外公的死,几个权叔也从不让我问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在我五六岁时,有一回电视里演一部战争的片子,我就看到奶奶在偷偷地抹眼泪,当时我也不敢问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她在哭爷爷,爷爷就死在东南亚战场上。

  这一切,促使她更要认真地记录这一段她还能用照相机拍下的历史。

劳工、慰安妇和战争幸存者

  菊地智子在中国已经采访了几十位慰安妇,日本劳工和诸多战争幸存者,她的几千幅照片的主角就是这
些人。这些照片都拍成了黑白片,并且被精心地一册册装订好,写上了简短的英文说明。也许是由于菊地小姐的特殊的美术修养,她拍的照片都很考究,构图、用光都真实地体现了当时的场景。当你翻看她的影集时,你几乎要从心底里喊出来:简直就是历史本身!

  在她的影集中,最着力的是那些慰安妇,很多人现在都七八八岁了,生活在她们一辈子也不曾离开过的村庄。如果不是她和一些中日友好人士的采访,很多人根本不会再去碰那一段噩梦般的历史,而会将这一切一直带进坟墓中去。她的采访非常细致,记者在影集中见到一张一位做过慰安妇的大娘和她的老伴躺在一起聊天的照片,说明中写道:“像这样亲密的关系在其他家庭那里很难看到,做过慰安妇的妇女由于无法生孩子,也由于过去屈辱的历史,很多人对她们是瞧不起的。”

  菊地智子说:我之所以特别关注慰安妇,是因为我也是女人,对她们有一种天然的同情。你想一想,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剐过门的新媳妇,被一群禽兽抢去关在碉堡中、窑洞中、地穴里随意糟蹋,这是一种怎样的惨状!很多人就死在魔窟申,幸存的人大多数也都丧失了生育能力。我在山西采访时遇到了一位当年做过慰安妇的大娘,她被日本人先后抓去三次,被每天24小时疯狂地轮奸,还用棍子、枪托狠狠地打她的腰,把她的腰椎打得严重变形,使得她原来一米六几的个头变成只有一米四几。"但她凭着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她现在并不奢望获得什么补偿,她对你讲历史只是要将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屈辱和愤恨发泄出来。

为了让后人看到真实的历史

  菊地智子开始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把事实搞清楚,把幸存者记录下来。可后来,随着她对历史真相了解的加深,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一定要在这些历史证人活着的时候把他们记载下来,否则,这些历史证人不存在了,后人就难于翻看真实的历史。

  她非常感激北京市中日关系史学会的理事韩燕明先生的帮助一一很多采访都有是韩先生为他联系的。她在抚顺的一次采访中偶然碰到了带领日本青年参观团的韩先生,就跟他保持了联系。韩燕明对记者说:“我之所以愿意为菊地智子小姐提供采访的便利,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尊重历史、勇于探索的精神。每年到中国来的日本游人有几十万人,但愿意参观日本侵华史展览的日本人不到几百人,大部分人对这段历史是回避的,今年六月份,我与一些日本友人一起为6位中国的慰安妇在日本打官司,结果是败诉了,原因很简单:日本政府不承认有这样的历史。”

  当记者问及菊地小姐身边的人是否支持她时,菊地智子说:我的父母对我的态度是不反对,但是有点担心。我的朋友的反应是很漠然的。在日本的电视中,很少有人愿意放映这方面的片子,也很少有人愿意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坚持做下去。

记者手记

  在北京与菊地智子小姐交谈之后,我在南京又沿着她曾经参观过的地方走了一遍。希望从内心追亿当时
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菊地智子小姐这样一个有着深厚家族背景的青年人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共鸣。

  倘佯在秦淮河畔,流连于夫子庙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直人心底的小吃的叫卖声,几乎要陶醉在这一派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中。但记者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九一八”这个日子即将到来的沉重的心理压力。

  还是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那触目惊心的图片,还是那令人为之神变的雨花台,还是那承载着无数血战史的中华门、古城墙,今天看来,又都是突然变得凝重了。可以想象出,一个出身名门,有着幸福的童年和多彩的少女时代的女子,突然在她的面前展示出了她从未接触过的如地狱般的情景,撕碎了她在这个世界上许多美好的梦。对她来说是一神怎样的打击?尤其是当她看到了这令她备感亲切的古都,一切都又是那样祥和,更不知心中的滋味如何。记得有一个日本女中学 生听到别人提起南京大屠杀就大哭了起来:“前人犯的罪,为什么要我们来承认呢?”相比而言,菊地小姐更有睁了眼看世界的勇气。德国前总理魏茨克访问日本时曾经说过:对历史闭上眼睛的人,也不会看清未来。对于睁开了眼睛的日本青年人,不仅仅不会被别人看低,反而更会赢得尊敬。